十岁那年,我进了温府当丫鬟。
长相丑陋的我被大公子温宴初留下,成为他的贴身婢女。
他说:“我眼盲,往后你便是我的眼睛。”
二公子高中,温府门外锣鼓喧天,门内喜笑颜开。
大公子倚在门框上,拦住了我的去路,转头问我:
“嫣儿,帽插宫花的状元郎和我谁更好看?”
1
十岁那年,我被温家的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下,进了温府当丫鬟。
因为我长相丑陋,各房都不想要我。
“这姑娘的脸上伤都没好,九伯,你挑人的眼光也太差了些。”
说这话的是温家大夫人。
她蹙眉,拿着手绢抵在鼻前。
我脸上的伤是在路上弄的,血肉模糊,因着天气炎热散发出了腐烂的味道。
“这姑娘便宜,我看了她的手脚,是个干惯了粗活的。”九伯将我的一双手摊开在夫人面前。
夫人连忙挥手:“带走带走,送去大公子那儿,刚好有个人能照应,免得人死了都不知道。”
九伯看着我,我识趣地收起手,跟在他的后头。
走过弯绕连廊,进了后山的竹林。九伯佝偻着背,后背被汗浸湿。
竹林里有鸟叫蝉鸣,还有微风徐徐吹来。
青石板上有青苔,但常走的地方很光滑。
“九伯,这大公子怎么不和府里人同住?”我问完,九伯边摇头边叹气。
他说大公子的眼睛在孩童的时候被歹人弄瞎了。
那时候的温家在生意上也出现了问题,出了这件事,全府上下都有些萎靡不振。
温家并没有对瞎了的大公子多加照顾,反而有些弃养的意思。因为第二年,夫人就生下了二爷温谨初。
后来对大公子更差了。
所以我在没见到大公子前,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长相儒雅的青眼瞎子形象。
2
九伯让我在竹楼外面先等着,先去问问大公子的意见。
不然免得又被退了。
其实九伯看上我,多少是因为看着我可怜,人牙子的辱骂让他犯了同情心。
他把我买下后,又带我去清理了伤口,说我这样的姑娘对自己太狠了。
确实,因为伤是我自己弄的。
被卖的时候,我的价是一众人里顶格的,就因为我生了张俊脸。
可也因为我这张脸,我才会落到人牙子手里,武力尽失不说,还很难恢复容貌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风时不时地吹动掩门的竹子。
竹林里传来阵阵窸窣声,让我起了疑心。
我自三岁起习武,得门主的亲传,没想到在来蜀国的路上遭人暗算,只我一人与大队分崩离析。
自小我耳力超群,能听到比较细微的声音。
分明是有人在靠近,但在一阵树叶沙沙声后,动静没了。
“难不成有高手在这里护着他?”我猜想着。
这竹林的风水是极好的,不像是随便建了个屋子,我望向院门口的绿植,那是一丛大花威灵仙。
正值春天,花开得好。
只是一场雨后,地上落满了湿漉漉的白色花瓣。
再看看墙根边上,不少的益母草和川芎。
我对这位大公子的身世开始产生了兴趣。
他似乎并不简单。
3
被风吹得有了些困意,我打了个哈欠。
“嫣儿,快过来!”九伯开心地从梯子上下来,朝我招着手。
我提着裙子走进了院门。
之前被绿植笼盖住的篱笆之内,景象和我猜的有些不一样,并没有种什么稀罕的药材,反而是种了几株蔷薇与月季。
看样子,有人将他们料理得还不错,花开得正盛。
只是有些不明白,旁人都是院外种花,这人怎么将花悉数种在院内。
难不成是为了掩盖什么?抑或是,暗号?
收回我的视线,杵在门前的大公子映入眼帘,我明白了大师姐口中“光风霁月”的意思。
九伯带着我进了屋子。
大公子自己拄着盲杖,坐到了窗前的榻上,风吹起了他披散的头发。
“嫣儿,说给你的都听明白了?”
我讷讷地点头。
其实我的思绪早就飞到外头去了,这个屋子的格局,让我很想去探究。
“那我就走了。”九伯的脚有些跛,是救大公子的时候伤着的。
我扶着九伯到院门口,他又叮嘱了我几句。
“平日里鲜少有人来,你多陪大公子说说话。”
“嫣儿知道。”
“那就行。你回吧,先和大公子熟络熟络。”
望着九伯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进屋。
竹板门吱呀作响,大公子还坐在原地。
我走了过去。
“你叫嫣儿?”大公子的声音很好听,如山间的清风。
“我叫温宴初。”
他说完,望着我笑得很温柔。
眼睛明亮。
“嫣儿见过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:
“先别急着叫人,七杀门的人,我可不敢收。”大公子转过头望向窗外,撩了一下被吹起来的发丝,“你很聪明,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。”
我愣了一下,跪在地上不敢出声。
看来我猜得没错,他其实并不是个残废。
他问了我的年龄,知晓我才十岁,便猜出了我所用的中原名字。
李嫣。
其他的,他没有多说。
但这不是我的本名,我化名留在七杀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。
“不过,我眼盲,往后你便是我的眼睛。”
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敲在榻上的小桌上。
就这样我在竹瑄居留下了。
每日除了帮温宴初梳洗以外,便是给他念书。
我是识字的,但我没告诉九伯。
毕竟我是来做下人的,不需要满腹经纶。
4
靠着温宴初的药园,我自残的地方一点点复原成了原来的样子。
但温宴初说,这些药用了,将来等我和七杀门的人汇合,需要折算成银子还给他。
他好像很缺钱。
只是我们这样相依为命了五年,温宴初弱冠,我及笄。
七杀门那边我怎么也联系不上,认命地跟着温宴初,起码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温宴初起初还会很好心地帮我找人,到了后面,直接放弃了。
七杀门好像在江湖上绝迹了一样。
但让我意外的是,温宴初他真的是个瞎子,我一直以为他是装的。
直到我有次试探,他说,不想陪我玩了,坦白说,自己的眼睛就是废的。
神医谷的人都说,再无复明的可能。
这句话勾起了我的怜悯之心。
在七杀门做事,是不能带私情的。
我们是为朝廷卖命的杀手,必须断绝一切情感,即使是在门中,也不能有心软的情形出现。
那日失联就是因为我觉察到逃跑命犯的踪迹,只身一人前往,没想到他偷袭我。
现在想想,还是会想给自己几巴掌警醒。
我甩了甩头,将这个杂念刨除。
身后响起了温宴初的声音:
“今天府中似乎很热闹,锣鼓声都透进林子里了。”
温宴初坐在院中,拿起桌上刚沏的茶,放在鼻子前嗅了嗅。
“年前的雪水还有?”
“嗯,还有一些。”我擦好门栏,将帕子放在桌子上。
“茶叶是今天九伯送来的。说是二爷中了状元。”
我说完,温宴初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。
笑容让我捉摸不透。
“为我更衣,我也想去看看这新科状元郎的模样。”他虽然笑着,但我总觉得这笑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深意。
他惯会做伪君子。
5
阖府上下都在为二爷高中而感到高兴。
温家世代从商,到了这一代终于有个后代能够入仕了。
我搀着温宴初从后院进去,他手里的盲杖很急躁。
“公子莫急。”
因着府里人多眼杂,我别扭地说着。
“你倒是定了心。”
我抿唇,真是多言不宜。明知道他是个冷冰柱子,还这么紧巴巴贴上去。
到了前厅,我准备先过去,再把温宴初扶过去,没想到他用盲杖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自己斜倚在门框上,望着里头的热闹。
我退至他的身后,他忽然转头问我:
“嫣儿,帽插宫花的状元郎和我谁更好看?”
我看着温宴初,又看了看屋子里左右逢源的温谨初,虽说温宴初是个瞎的,但确实看上去比温谨初正气不少。
我一时的迟缓让他看出了端倪。
“你也应当和他们一样,讨厌我吧。”
和温宴初待在一起久了,知晓他心思敏感,我忙不迭地解释:
“不是的,我觉得大公子比二爷好看呢,你笑的时候特别有感染力。”
温宴初拿着盲杖往前点了点,我以为他要进去,没想到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大家都不想看到我这个扫兴的人。”他说时的神情有些落寞,眼睛里也不再亮晶晶的,“要是我也瞧得见就好了。”
他独自的呢喃我听着心里泛酸。
好像这么久以来,他第一次这么难过。
6
回竹楼的路上,青苔已经被九伯差人铲干净,起风了,竹叶被刮得到处都是。
“温宴初,你是在难过吗?”我跑到他身侧,搀着他。
他顿住,偏头思索了片刻,哀叹了一声:“应当是吧。”
见他不想说话,我也识趣地闭嘴,一路上只剩下树叶的梭梭声。
我自己先上了楼,在开门前,他在台阶下背对着我。
“李嫣,你现在还想回七杀门吗?”
“嗯,我还要找人,他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如果七杀门将你除名,你也要回去吗?”
这个结局我倒也想过,毕竟父亲能将我悄无声息塞进去,那七杀门也能将我悄无声息地除名。
“你就没怀疑过,当初你和大队分离是一场阴谋吗?”
平常的温宴初不会和我说这些,他今天莫不是因着温谨初高中气着了,才说这些戳我心窝子肺管子的话?我没有搭理他,反正他也看不到。
“李嫣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?”
开了门,我才下了台阶去搀他,但他却没了往日的好脾气。
他将我推开,自己摸索着上了楼。
我叹了口气,预备上楼,刚走到上面,他掐准了时机似的将门关上。
“温宴初,你要是嫌我麻烦,想赶我走,直说就是了,没必要说那样的话激我。”
我说完,温宴初并没有像之前玩闹一样给我开门,反而将窗都关上了。
那劲是足足的,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符。
他说的那些我又何尝没想过呢。
父亲将我送进七杀门,就是因为七杀门是为朝廷办事的,信息网广,容易查到我想要的信息。
而他要我找的人是神医谷谷主的幼子。
曾经谷主救了我爹,他便与我爹约好,等我出生便嫁给他的幼子做妻。
只是,我在中原这么久也没能得到他的消息。
在我进到竹瑄居看到那些药材的时候,我就对温宴初的身份起了疑心,如果他真是温家的长子,为何温家上下都不喜欢他呢?
在温宴初身边的五年,我可一点都没闲着,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。
我确信他就是我爹要我找的那个人。
7
“想赶我,我偏不,好不容易找到,我一定要拉你回去成亲。”我叉腰看着屋子,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我可是会武功的人,还奈何不了温宴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了?
测量了一下间距,我踩着旁边的竹子上了屋顶。
小样,关了门窗,我还不能从房顶掀瓦进去了吗?
这里的一砖一瓦,一花一草都烂熟于心;更何况房顶都是我修的,还想困住我,绝无可能。
我掀开瓦,刚探头进去就被一颗药丸砸中,我躺在屋顶上嗷嗷叫。
“他什么时候会武功了?我在他身边五年都没发现,藏拙也不至于藏成这样。”我又气又恼,揉着被打伤的脸。
温宴初这头死倔驴,等我和他成亲,我一定要把他吊在房里狠狠羞辱。
我的背贴在瓦上,看着苍穹,落叶徐徐而下,一片遮住了我的眼睛。
“反正他看不见,我把他塞麻袋里他也不知道啊。”
想到这里我甩了甩头:“可他会武功啊,我也不知道他的身手是否在我之上。”
我躺在房顶上,听到了从未来过的脚步声。
探头望去,是温二爷。
他上了楼梯,进入了屋檐之下,我听到了温宴初的脚步声,接着一道开门声,我脚下一滑从屋顶摔了下去。
还好我的反应快,落地的姿势还算完美。
温二爷和温宴初都看着扶腰从地上艰难起身的我,温二爷蹙眉又望向和自己近在咫尺的温宴初:
“大哥,你的婢女?”
“听这个响,是她。”
温宴初的声音,我听出来是在尽量压制自己的怒火。
“你进来吧,别管她。”说完就要关门,还好我预判了他,使劲抵住了。
“公子,身边要人服侍吧。”
我一改常态,温宴初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“不必了,你的家人来找你了,回去吧。我这里……”
看着他欲言又止,温二爷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卖身契到期了,她不想走。”温宴初云淡风轻地说着。
“那就留啊,温家不差她这口饭。”
“她家里需要她。”
温二爷被他这么一说,微微愣住,但很快明白过来。
“所以,你叫我过来是为了把她带走?”
“嗯。”
温宴初只是应承了一声,便没再说下去。
“公子,我不走。”
“你服侍大哥多年,还不清楚他的脾性吗?再说下去,他一不高兴,你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温二爷的眼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。
光凭借我不知道他会武功这一点,我还真有些不确定温宴初会把我怎么样。
“谨初,此次上京就劳烦你带着她。”
两人的对话我听得云里雾里。
但意思很明确,我是必须要走了。
8
温二爷出发那天,我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温宴初,九伯扶着他,虽然他看不见,但我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放松。
车队向前,我跟在温二爷的马车旁边。
一路上相安无事,临近入京的关口,我看到了熟悉的人。
茶棚里我阿爹和大哥正在侃侃而谈。
温二爷下车,看了看我。
“大哥说你就跟到这儿吧,不需要跟着继续走。”
“他没其他说的了吗?”
“猜到你会这么问,大哥说,他不是你要找的人。你要找的那个,不在京城。”他说完,上了车。
车队离去,徒留马蹄卷起的沙尘。
我背着温宴初给我收拾的包袱,朝茶棚走去。
他为了赶我走,甚至都不让我自己收拾。
我坐到桌前,阿爹和大哥看了我一眼,有些不明白。
“姑娘,旁边还有座。”大哥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到旁边去。
“几年不见,我都不认识了?”
我拿出小时候的银锁,亮明身份。
阿爹的小眼睛很努力地睁大,拿着银锁左瞧右瞧,抬头看我又看向大哥。
“还真是。”
阿爹站起来左顾右盼,似乎在找什么。
“你一人?陆翼呢?”
我将包袱递给大哥,露出伤心的神色:“他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!这可是他家老子自己定的。”
阿爹还是那个急躁的样子,还来不及辩驳,他就准备去拿兵器,作势要找到陆家去讨要一个说法。
大哥拦下了他。
拉着他到旁边,说了好一通,我看着他俩,还觉着有些不真实。
“你们此次过来,是为了接我吗?”
我问完,两人看我的目光有些躲闪。
“是为了武林大会。”
大哥不会藏着掖着,直接告知了我。
阿爹揽过我的肩:“女儿啊,你放心,我们过来就是为了你的亲事,这个武林大会就是去看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比南洋的珍珠还真啊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好吧。”阿爹还是跟送我走那天一样,喜欢找个借口。
他和大哥跟我解释了很久,我算是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。
阿爹说话总是喜欢让人猜这猜那的,也不知道怎么就养出了大哥这么个直来直往性子的人。
他们此次过来一是为了给朝廷上供;二是为了查找当年下毒打伤阿爹的人;最后才是为了我。
果然,我还是不太重要。
“小妹,你这么久,可有查到一些线索?”大哥拽着我上了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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